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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時空的宜州龍江古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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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8-03-07 16:52:00 來源: 作者: 施鐵靖 編輯:韋祖杰
     2012年9月28日上午,筆者接到宜州文物管理所馮建國先生的電話通知,說是宜州晟和汽車維修廠用重金收購了一門古炮,準備捐獻給宜州市博物館,請筆者到該廠收藏處考查這門古炮。據悉:該炮于2012年7月15日中午,在宜州大北門碼頭龍江河段被當地居民打撈出水,眾多的圍觀群眾中有人想出資購買。當時,宜州晟和汽車修理廠老板李偉君先生也在現場,出于直覺和業余愛好,李偉君先生認為這尊古炮應屬于宜州文物,不應該讓它流失出宜州境外。于是李偉君先生用比別人高得多的價格購下此炮,運回晟和汽車修理廠。

  

  面對這門銹跡斑斑的古炮,筆者仔細地觀察了它的每個機件部分,沒有發現任何鐫刻的字跡或銘文。也許是侵泡水中太久的緣故,炮身上的銘文或字跡早已銹蝕殆盡。看來古炮身上所承載的歷史故事還有待人們繼續深入考查,才能還原其本來面目。經測量,炮口外徑為90mm,炮口徑為50mm(注:暗合九五之尊);炮管身長1570mm,炮口至炮身860mm處,有左右長約40mm直徑約20mm的固定柄,其中炮管后部的敞口裝彈室長200mm,距裝彈室沿口80mm處,有一點火孔,裝彈室比炮筒粗大,直徑為130mm,裝彈室周長為350mm。古炮后部連帶專裝彈藥的子銃(外殼為木質,有兩圈鐵箍匝固內為熟鐵制作的彈藥銃)長約530mm,也銹蝕得非常嚴重,因而無法取出子銃,所以無法測量它的具體容積數據,古炮全長(炮身加子銃)2100mm,重約135斤。搜集了這些數據并將古炮拍照后,筆者將數據和照片帶回自己的工作室細細研究。

  經過大量的明清兩朝的火器資料研究與對龍江古炮(按:為表述方便,本文對出水古炮暫定名為“龍江古炮”)外觀、結構和火器功能等數據對比研究,筆者初步認定,龍江古炮應為明代仿制的佛郎機火炮。何謂“佛狼機”(今譯“佛朗機”)?明朝人稱葡萄牙人為佛狼機(波斯文frangi或firangi的音譯,原泛指歐洲基督教徒)。《明史.外國列傳》有專條記述。明朝也稱西班牙人為佛狼機,見《明史.外國列傳》“呂宋”條。明朝亦稱葡萄牙人制造的火炮為“佛狼機”,見《明史.外國列傳》“佛狼機”條。1為表述明確,本文采用“佛狼機炮”或“仿佛狼機炮”。“佛狼機炮”是指葡萄牙人制造的,“仿佛狼機炮”是指明朝人仿制的。

  縱觀中國軍事武器發展史,冷兵器向熱兵器過渡是從唐朝開始的,唐哀帝時,鄭[攻打豫章,曾“發機飛火燒龍沙門”;宋朝制造出發射鐵彈丸的火銃;元朝開始馬馭火炮;明朝初期,火炮已成為軍隊的重要武備。明政府軍工作坊制造的火炮,有盞口炮、碗口炮、神機炮、旋風銅炮、將軍炮(“將軍”一詞常作為具有較大威力火炮的慣稱)等十多種。例如永樂十二年(1414年),明成祖朱棣第二次北征,就是使用強大火炮擊潰蒙古軍隊;正統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事變后,于謙守衛北京,也是在城防之戰中用火炮擊敗蒙古瓦剌軍隊的進攻。當時明朝制造的大將軍炮,屬大型火炮,用生鐵鑄造,長3~5尺,重300~500斤,有多道加強箍,分大、中、小三種,發射7斤、3斤和1斤重的鉛彈,每炮用一輛車運載。車輪前高后低,可在車上發射,具有較大威力。但明制火炮有兩個明顯的缺點:一是彈藥從炮口裝入,單位射擊的時間過長;二是后挫力大,跳動厲害。

  到了嘉靖元年(1522年)8月,西方早期的殖民主義者葡萄牙國派遣5艘軍艦來到中國,至廣東珠江口,試圖以武力為后盾,強迫明朝廣東政府準許他們駐占屯門島,并藐視中國主權,悍然發炮轟擊中國明朝守軍,明守軍予以堅決反擊。當葡萄牙艦船侵至新會茜草灣時,明軍大炮齊鳴,士兵奮勇殺敵,俘虜和斬殺敵人77名,繳獲戰艦兩艘,艦炮22門,并因其國名而稱之為佛狼機炮。事后,明軍發現佛狼機炮的炮管比明炮長,射程比明炮遠,而且佛狼機是后裝彈藥炮,后部是較大的敞口裝彈室,第一發炮彈發射后,可立即抽出放空的子銃,迅速地放入事先裝好彈藥的另一個子銃,每門炮都有幾個子銃輪流裝填彈藥,可以不停地點火發射。這樣,單位火炮的射速快,火力密集,威力大;另外,佛狼機炮管前后都安裝有瞄準器,所以炮彈命中率較高。很明顯,西洋人的佛狼機炮比明朝軍隊的“將軍”大炮還要先進,戰爭效果更優越。很快,明朝兵仗局管轄下的軍工作坊大量地進行仿造和改制。據資料統計,明嘉靖以后,中國有大、中、小十多種仿佛狼機炮共3至4萬門,最大的長3米,重250公斤,最小的長0.7米,重50公斤,分別用作艦炮、城防炮、戰車炮、野戰炮、騎兵炮,其數量之多,用途之廣,遠遠超過葡萄牙及歐洲其他國家……

  還值得在這里著重指出的是:根據《明會典.工部》記載,嘉靖四年(1525年)中國制造的“毒火飛彈”作為仿佛狼機炮的炮彈,威力強大,殺傷力遠勝于一般炮彈。使用“毒火飛彈”的仿佛狼機炮,其炮筒必須用熟鐵制成,裝火藥十多兩,炮彈則用生鐵熔鑄,彈內裝“砒硫毒藥五兩”,發射后“將飛彈打出二百步(約330米)外,暴碎傷人”。這是中國古代以火炮發射爆炸彈的最早記載。平心而?,在400多年前的明代,中國能制造出如此先進的火炮和炮彈,是受到西方制炮技術的啟迪而發展的。后來在萬歷二十年(1592年)明朝軍隊?朝鮮國王的請求,出兵援朝抗擊倭寇侵略者,2就曾用這種先進的武器狠狠地教訓了日本人。萬歷十年(1582年),意大利人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1552年―1610年)來到中國后,經過一番考查,不得不由衷地贊嘆:“歐洲所能制造的東西,這個國家都能制造!”從正面肯定了明代中國發達的生產力。

  根據《武備志》3記載:明朝嘉靖年間為對抗倭寇的侵擾,明政府開始批量地仿制生產佛狼機炮,這是利用歐洲技術制造的后裝火炮。分幾種型號:1號、2號型屬重型仿佛狼機炮,1號型炮長8~9尺,每顆炮彈內裝鉛子1斤,用火藥1斤;2號型炮長6~7尺,每顆炮彈內裝鉛子10兩,用火藥11兩(按:明代每斤為16兩制)。3號型和4號型屬輕型仿佛狼機炮,3號型炮長4~5尺,每顆彈內裝鉛子6兩,火藥6兩;4號型炮長3~4尺,每顆彈內裝鉛子3兩,火藥3兩半。還有一種更小型的仿佛狼機炮,長2~3尺,炮彈藥3錢,鉛子3錢,平射距離可達300多米,便于步兵裝備。所有各型仿佛狼機炮,正如《武備志》所說:“每位人三名,各帶銃棍一根,此器蓋仿佛狼機而略為更易者也。……一裝一放循環無端,照星照門對準方放……。”

  綜合考查研究以后,宜州大北門碼頭出水的龍江古炮,無論從外觀、制式、火器結構數據、火器功能等,都符合《武備志》所記載的3號型仿佛狼機炮。因此,筆者將宜州大北門碼頭出水的龍江古炮,初定為明嘉靖元年以后出品的明制式仿佛狼機炮。它屬于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輕型火炮之一。因宜州在明代是桂西北政治、軍事重鎮慶遠府治所在地,有資格配備如此先進的火炮以作城防之需。

  這里有一個問題出現了,古炮作為當時最先進的城防火器,為什么會出現在宜州北門河底?為了符合邏輯地回答這一問題,筆者翻撿了許多有關史料。據載,明代慶遠府城曾兩度被敵攻占:

  一是明永樂十九年(1421年),“宜山峒賊韋萬皇、韋錢望等叛,僭稱王侯、元帥,糾馬平三五等都賊,攻劫州縣,殺巡按御史諸璞,奪其印。命鎮遠侯顧興祖率湖廣、貴州、廣西三省兵討之,……兵既集,以指揮魯義等為左哨,由賓州八寨諸路進;以指揮李宣、史雄為右哨,由思恩縣諸路進;以指揮駱榮為后勁;而自率中軍趨柳州,由小安定進。斬其偽通天侯韋萬賢、廖用,無敵大將軍韋公向等。分擊思恩五十二峒賊,斬其偽通天都元帥覃萬兩、偽猛烈將軍韋公笑等四千三百四十人;獲人六百八十四人。明年,擒賊首梁善總等,得御史印,歸我男女萬人。”4看來韋萬皇叛亂規模搞得很大,不僅攻入慶遠府城,擒殺巡按御史,奪其印,而且還占據了府城一段時間,搞得雞飛狗走,天昏地暗。府城官衙、民居自然遭其洗劫一空。這次叛亂驚動了明朝中央政府,永樂帝才派鎮遠侯顧興祖率三省兵力鎮壓之。第二年(1422年),總兵官鎮遠侯顧興祖才得以平定慶遠叛亂,賊首韋萬皇漏網,率余黨“奔入山林潛住”。5但韋萬皇占領府城時,明朝還遠沒有仿佛狼機炮,所以韋萬皇遭到顧興祖大軍鎮壓,倉惶逃離府城時,會帶走搶劫而來的金銀細軟,搗毀府城設施和帶不走的笨重武器,是情理之中的土匪行為,卻無100多年以后才問世的仿佛狼機炮供其沉入龍江大北門碼頭河底。可以斷定,仿佛狼機古炮被棄之龍江,不是韋萬皇者們所為。

  二是明永歷六年(1652年),也是清順治九年,“定南王孔有德開平慶遠地,明安西將軍李定國猝至,蠻酋復叛。十九年(1662年),大將軍錢國安復定之。”6這則短短的只有兩句話的記載,卻提供了龍江沉炮的重要線索。永歷六年,是南明桂王朱由榔的年號;十九年,是指順治十九年,其實應該是康熙元年,因為順治皇帝在順治十八年(1661年)正月已經駕崩,其8歲的兒子玄燁嗣位,是為圣祖仁皇帝,第二年(1662年)改元康熙。7所以,清《慶遠府志》的這則記載的最后一句應該是:“康熙元年,大將軍錢國安復定之。”為什么說這則記載提供了龍江沉炮的重要線索呢?因為這則史料的第一句話就記載了明末清初時期宜州地區發生了朝代更替斗爭的重大事件:“九年(順治九年即1652年),定南王孔有德開平慶遠府地,明安西將軍李定國猝至,蠻酋復叛。”就是說,公元1652年,清軍在定南王孔有德的率領下,占領了宜州地區,開始了清朝對慶遠府政區的統治。誰知沒有多久,南明政權朱由榔的安西將軍李定國率大軍“猝至”慶遠。“猝至”兩字,準確而生動地傳遞了兩層重要的歷史信息:一是明軍大部隊在李定國的率領下有如神兵天降突然攻至慶遠,宜州地區各少數民族首領紛紛響應,反叛清朝;二是孔有德的清軍“猝不及防”,只好撤出慶遠府,直至十年之后,也就是康熙元年(1662年)南明政權被吳三桂消滅,清軍在大將軍錢國安的率領下,才重新占領了慶遠府,恢復了清朝對慶遠地區的統治。

  清軍定南王孔有德原本就是明軍將領,投降清朝后被封為“定南王”,甘當滿清鷹犬,一直是滅明的急先鋒。他當然知道慶遠府有明以來,都是明朝在桂西北邊陲地區的政治和軍事重鎮,歷代郡守“欲衛一郡諸司之治署,保百萬生民之命脈,于易設險守國?”8自嘉靖以后,明政府利用西方制炮技術,批量仿制佛狼機炮用以裝備軍隊或城防。慶遠府“古宜州,在廣西極邊,為蠻賊淵藪,”9明政府?來幾門輕型的仿佛狼機炮,加強府城防備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因此,孔有德擔心李定國據有慶遠之后,將宜州變成反清的軍事要塞和明軍的根據地。于是清軍在撤離之前,孔有德下令拆毀城防,把所有的城防火炮通通拋進龍江深壑,而大北門碼頭在明代是距府城最便捷的下河通道。這就是宜州明代古炮為什么能在龍江大北門碼頭河段出水的歷史原因。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宜州龍江古炮為明代輕型制式仿佛郎機炮;其下水的時間應該是1652年,距今整整6個甲子360年了。它的意外出水,有重要歷史意義:1、宜州首次發現明代制式輕型后裝火炮,證明宋明以來,宜州一直是桂西北政治、軍事和經濟、文化重鎮的歷史地位是不可替代的。2、在明代一座邊陲古鎮能裝備如此先進的制式輕型后裝火炮,反映了早在16世紀中葉的中國,是世界上社會生產力最強大的國家。3、宜州明代制式輕型后裝火炮的出現,是宜州青少年弘揚愛國主義優良傳統最好的實物教材,彌足珍貴,宜州市立博物館應收為館藏之寶。

  注釋:

  1《辭海》(縮印本) 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 1980年8月第1版第236頁。

  2翦伯贊:《中外歷史年表》北京中華書局 1961年2月第1版第651頁。

  3茅元儀:《武備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年10月第1版 。

  4《慶遠府志》(點校本)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 2009年12月第1版第327頁。

  5《慶遠府志》(點校本)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 2009年12月第1版第327頁。

  6《慶遠府志》(點校本)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 2009年12月第1版第330頁。

  7翦伯贊:《中外歷史年表》北京中華書局 1961年2月第1版第694頁。

  8《慶遠府志》(點校本)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 2009年12月第1版第85頁。

  9《慶遠府志》(點校本)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 2009年12月第1版第84頁。

  2012年10月8日寫于河池學院苦樂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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